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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恒:略论盂兰盆节的印度文化因素

2018年08月23日 12:08:00 微信公众号:河南佛教学院 点击:0

概要:由于盂兰盆节是在中国出现的一个佛教节日,很多人在谈及它产生的原因时,多认为中国的孝道思想是盂兰盆节形成的绝对因素。其实,这种观点是值得商榷的。印度佛教虽然没有盂兰盆节的名目,却有于安居结束供养僧众、超度先亡的传统,以及由此仪式衍生形成的腊佛习俗。“盂兰盆”一词的梵文起源,可以追溯到印度的古老文化传统。盂兰盆节在七月十五日举行,是在印度文化、印度佛教的制度与仪式等启发、影响之下的一种新创制。可以说,中国佛教的盂兰盆节,根源还在印度。印度的文化与习俗是这一节日得以形成、产生的最重要的因素。

引言

农历七月十五日举行的盂兰盆节,已经在中国流传一千多年,是中国汉传佛教的重要节日之一。时至今日,依然有许多人在每年的盂兰盆节期间到寺院供养三宝,登记牌位,超度过世的祖先。

由于盂兰盆节是完全在中国出现的一个佛教节日,印度佛教没有这一节日习俗,所以很多人在谈及盂兰盆节产生的原因时,都强调中国文化因素,认为孝道思想是盂兰盆会形成的绝对因素。其实,这种观点是值得商榷的。

中国传统孝道思想对盂兰盆节的形成,固然发挥了不可小觑的作用,但并非是根源性的。笔者认为,盂兰盆节形成的重要因素还是在印度。下面,本文将从“盂兰盆”一词的起源、印度佛教的安居制度与腊佛习俗等方面,来探讨一下盂兰盆节中的印度文化因素。

一、“盂兰盆”的起源

关于“盂兰盆”的名义,中国、日本、英国、美国、丹麦、法国、德国等国的学者已经有相当多人从语源学角度进行了研究,这些观点大致可以归纳为如下三类。[1]

第一种认为汉语“盂兰盆”一词为印欧语源。根据汉语发音推测,梵文为avalambana,佛教混合梵文为Ullambana,意谓“悬着”、“依赖”;巴利文为ullampana,意谓“解脱、大慈大悲”;或伊朗文urvan,意谓“灵魂”又作“乌蓝婆拏”,原意为“倒悬”,形容极端的痛苦。如唐·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三十四说:

盂兰盆,此言讹也,正言乌蓝婆拏,此译云“倒悬”。案西国法,至于众僧自恣之日,云先亡有罪,家复绝嗣,亦无人饗祭,则于鬼趣之中受倒悬之苦。佛令于三宝田中供具奉施佛僧,祐资彼先亡,以救先亡倒悬饥饿之苦。旧云“盂兰盆是贮食之器”者,此言误也。[2]

慧琳认为,“盂兰盆”一词源于印度梵语,意指若无人救赎,过世的祖先就会在鬼道中遭受倒悬的痛苦。又宋·遇荣《盂兰盆经疏孝衡钞》卷一说:

经题者,梵语佛陀你舍乌蓝婆拏门佐罗素呾缆,华言“觉者说救倒悬器经”今以随方生善,文词稳顺,含多义故,所以华梵相兼,仍存讹略,故云《佛说盂兰盆经》也……盂兰盆者,即今大宋翻经者言此皆梵语,讹略也。具正应云“乌蓝婆拏”,孝顺义,供义,恩义,倒悬义。盆亦讹略,旧云:盆佐那。新云:门佐罗,亦云:门佐曩,华言救器。以义回文,名救倒悬器。[3]

遇荣也认可“盂兰盆”的“倒悬”义,并且指出宋代的译经都认为该词是从印度的梵文翻译而来。

第二种解释遵从通行的中国式理解,“盆”指中文的“钵”,“盂兰”是外来语“倒悬”的音译。基于这个解释,“盂兰盆”可以理解为将祖先从倒悬的苦难鬼道中救拔出来的、放置或供养食物的钵或盆;或指某些时候上供的方式,比如以钵或盆盛食做法事的形式。

在中国古代的解释中,唐代的慧净与宗密认同这种解释。如慧净《盂兰盆经赞述》卷一说 :“名餐香[4]俎,在于盆内,奉佛施僧,以救倒悬之苦,故名盆也。”[5]宗密《佛说盂兰盆经疏》卷二说:“盂兰是西域之语,此云倒悬;盆乃东夏之音,仍为救器。若随方俗,应曰救倒悬器。”[6]他们都把“盆”理解为了一种器皿,也有当代一些中国学者支持此论。[7]

第三种看法是依据汉语的口语来解释“盂兰盆”。一些学者认为“盂兰盆”的读音不同于被普遍接受的那个词语的发音,而是另一个读音—“盂篮盆”,意为“浅平的竹篮”;也有一些学者认为缩短的读音“yü-lan”表示“鱼篮”或“盂篮”,指一种美酒和一篮油饼,“yü-lan-pen”同时也被理解为“玉兰盆”。

以上三种解释,第一种认为“盂兰盆”一词完全从梵文而来,第二种认为是梵汉相杂,只有第三种认为它是中国本土词汇。前两种被学界广泛接受,而第三种则和之者寡。

考察古代印度典籍就会发现,其实,“Ullambana”一词起源极早,印度两大史诗之一的《摩诃婆罗多(Mahābhārata)》中,《初篇》第十三章等篇章,相近的“倒悬”一词共出现了三次,其梵文原文为“Lambamānān”、“Valambante”与“Lambāmahe”[8],它们和“Ullambana”为同一词根“lamba”。《摩诃婆罗多》大约出现于西元前4世纪至西元后4世纪之间,是比较古代的印度梵文文献[9],很有可能佛教的《盂兰盆经》受其影响,借用了这个词根,产生了“Ullambana”一词,表达救赎的需要。

从语源学与古代印度典籍的考察可知,“盂兰盆”一词为梵语词汇,发源于印度,应当是确凿无疑的。

《盂兰盆经》与《报恩奉盆经》在中国大致出现于西元400-500年之间[10],这两部经典是盂兰盆节得以成立的重要理论依据,它们的出现,为节日的产生奠定了理论与思想基础。正是受这些经典的启发,产生了“盂兰盆会”和“盂兰盆节”。“盂兰盆会”是中国汉传佛教寺院于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日举行的法事活动,简称“兰盆会”。此会产生后,参与者众,而且逐渐扩展到普通社会群体,活动也适当地融入了一些娱乐与商业活动,于是形成了“盂兰盆节”。

在目前已有的文献中,最早关于盂兰盆节的资料是出自《法苑珠林》的两条传说:

第一条是西晋太始五年(269),三十五岁的赵泰突然暴死,但十天后还阳,向亲人讲述了他在阴间遇到自己祖父与二弟的经历,并于七月十三日这天为这些在阴间见过的受难亲人延请僧众,开设供养超度法会。[11]从这条资料所述内容来看,就是指盂兰盆节的情形。

第二条是东晋咸康元年(335)八月,从小信奉佛法的孙稚在十八岁时因病死亡,他的家人后来移居到了武昌。但在咸康三年(357)四月初八这一日,他竟然出现在沙门法附的行像队伍中。孙稚认出父母后,于当年七月十五日,回到家里探望父母,他告诉家人祖先有罪业,落在阴间受罚,请父母虔诚地为祖先开设祈福法会,救他们出苦难。法会一定要如法,食物供品一定要新鲜洁净,如法、平等供养就会得到最上的功德。[12]从表述来看,孙稚让家人所做的法会,应当就是盂兰盆节里的超度祖先的活动。

以上两条资料所引的书籍都出自齐人王琰撰写的《冥祥记》[13]。传说的流行,说明了在齐朝时代(479-501),盂兰盆节已广泛传播并开始有了相应的节日活动。

藏内资料还有王室参加盂兰盆节的记载。如唐·法琳的《辩正论》中称齐高帝萧道成(479-483)“七月十五日,普寺送盆,供养三百名僧”[14]。另据宋志磐《佛祖统纪》卷三十七所载,梁武帝萧衍曾于大同四年(538) 幸同泰寺,设盂兰盆会,供养众僧。[15]学术界认同的、较早的可靠记录出自梁·宗懔(约501-565)所撰的《荆楚岁时记》:“七月十五日,僧尼道俗,悉营盆供诸寺。”[16]其实,还有一本与此书时间相差不远的典籍,也记载了盂兰盆节的一些资料——颜之推(531-?)在其所撰的《颜氏家训》“终制第二十”中嘱咐后辈,要其于七月半的时候,具办“盂兰盆供”祭祀亡亲:

四时祭祀,周礼所教,欲人勿死其亲,不忘孝道也。求诸内典,则无益焉。杀生为之,翻增罪累。若报罔极之德,霜露之悲,有时斋供,及七月半盂兰盆,望于汝也。[17]

《荆楚岁时记》约成书于561年,即陈文帝天嘉二年;颜之推出生于南朝的齐代,《颜氏家训》成书于590年前后,约陈末隋初。两位作者基本上都生活于南北朝时代。这两段资料说明,至少到南北朝的陈代时,七月十五日的盂兰盆节已经成为重要的佛教节日之一;当时盂兰盆节的参与者已经包括广大社会民众;盂兰盆供已经普及于大多数佛教寺院;虔诚的佛教徒已经视盂兰盆会为重要的报恩与救赎场所。

从本节的论述可知,尽管“盂兰盆”的节日出现在中国,但其思想与文献的源头还是在印度。作者:体恒(河南佛教学院教授、研究生导师)

(未完待续)

【注】

1【美】太史文(F. T. Stephen):《幽灵的节日:中国中世纪的信仰与生活》, 候旭东译,杭州: 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9-20页。

2《大正藏》卷54,第535页下。

3《续藏经》卷21,第519页中-下。

4原文误为“悉”字,据周叔迦文章改。

5《大正藏》卷85,第540页上。

6《大正藏》卷39,第506页下-第507页上。

7 张弓在《中古盂兰盆节的民族化衍变》一文中说:“竺法护当初将‘bana’译为‘盆’,不只取字音近似,而且取其作为容器的字义。”见《古史文存(隋唐宋辽金卷)》第2页,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4年。

8参考Section XIII (Astika Parva), “The Mahābhārata of Krishra-dwaipayanavyasa” (vol. 1, second edition), translated into English prose from the Original Sanskrit Text, by Pratap Chandra Roy, C. I. E., Published by Dhrendra Nath Bose, 38A, Motijheel Avenue Calcutta-28, India, PP. 60-61(first printed C.E.1883-1896).

9参考 “Mahābhārata”序言, vol.1, Bhandarkar Oriental Research Institute, Poona, India, 1933-1966.

10 F. T. Stephen. The Ghost Festival in Medieval China, 同前引书,P.49;中文版,第43页。

11【唐】道世:《法苑珠林》卷7,载《大正藏》卷53,页330中-331上。

12《法苑珠林》卷91,见《大正藏》卷53,第958页上-中。

13《法苑珠林》卷7,见《大正藏》卷53,第331页下。

14《大正藏》卷52,第503页上。

15《大正藏》卷49,第351页上。

16【梁】宗懔撰、杜公瞻注、宋金龙校:《荆楚岁时记》,,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6页。

17【北齐】颜之推撰、王利器集解:《颜氏家训集解》(增补本),卷7,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第60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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