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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中国化:正确认识道教的内在精神与特色

2018年06月12日 13:11:00 微信公众号:微言宗教 点击:0

2017年5月,第四届国际道教论坛开幕式上,来自武当山的道长们进行太极拳表演。

 

讨论道教中国化,一个重要的问题是从中国传统文化的大传统来理解道教,正确认识道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据我个人的研究,恐怕也是最古老的那部分。众所周知,关于这点,中国传统上本来就是这么主张的。中国古代讲儒释道“三教”,这个“教”与西方对宗教所理解的“教”有所不同,意思主要是“教化之道”。提到中国的宗教,尤其是以道教、佛教为代表的中国传统,不少人都只看到它的宗教信仰属性,看不到其中更重要的文化属性,看不到中国宗教信仰的人文性、此岸性、功效性。这种对宗教的认知缺乏文化自信,以西方的宗教观念来剪裁中国宗教,其结果将导致文化虚无主义,是很不可取的。对于儒、释、道教化之道的不同特点,南宋孝宗在《原道辩》中曾从社会功能角度予以分判,他说,中国文化是以佛教治心,以道教治身,以儒家治世。这句话恰当地指出了三支文化力量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所占有的位置。后来明太祖朱元璋、清代雍正都曾经重复过这句话,这说明儒释道互相补充的不同的社会教化作用。如果说世界上其他几种主要文明只是一种单一宗教的文明,相比之下,中华文明就是以儒释道互补为基本特征的复合结构。三足鼎立,其支撑更牢固。这也可以在一定程度解释:中国古代社会为何具有如此超强的稳定性,中国的历史又为何能延续五千年而不中断等,这一世界历史中极为罕见的历史现象。

 

当然,与儒家、佛教相比,虽然同为中国社会中的教化之道,但道教还是具有自身的特点,此即它是以道为标识,以体道、证道为终极归依的一套综贯信仰、思想、仪式、法术、典籍为一体的独特教化体系。与西方文化传统的宗教相比,道教在神灵信仰方面有自己的特色,具有自己的神灵谱系。例如,以元始天尊为主位的三清神谱,其神灵构成有主有次,层次分明,职事明确,绝非单一神灵崇拜,也非多神混同,杂乱无章。然而,道教又具有超神论的向度,《老子》二十五章曰:“道大,天大,地大,生大。”讲域中有四大,道居四大之首,四大最终都从属于道。庄子说道“神鬼神帝”,这就是说道是唯一、至上、最根本的终极存在,居于鬼神之上,元始天尊之所以是道教最尊位的神,乃是因为是道的化身。因此,从这一角度看,道教又是超神论宗教,是以道为根本信仰的。这与西方文化传统的宗教完全不同,与东方文化孕育的佛教较为接近。有神论与超神论的分判,表明道教的立教精神根本上有别于西方的一神教。因为道是贯通神与人、灵与肉,统合形而上与形而下,打通人与自然,指向一个具有连续性、整体性、贯通性的独特精神传统。值得我们特别强调的是,道教这种独特的宗教精神与中国文化的大传统是息息相通的。

 

中华文明传统渊源深厚,保留人类自石器时代以来的集体记忆,是具有原创性、独创性的文明体系。从比较文明的大视野看,在当今,中华文明是少数可以与西方文明互相对话的文明体系。中华文明最重要的特点就是其在世界观、物质观、生命观方面具有整体性、连续性、贯通性及有机性,从本质上说,中华文明致力统合天人、通贯三才、连通身心,是一种具有生态指向的,代表人类未来发展方向的高级文明。这一文明传统,早在经典时代(夏、商、周三代)就以王官之学为标志,以象数的形式确定一套符号象征体系。《周易》的象数、三礼的礼器名数都是对这一独特精神传统的表述。而道教正是因为孕育于这一文明大传统中,才生发出独特的立教精神,同时又用一个“道”字为我们龙的精神传统点出了它的睛。

 

道教以道为归依的独特精神传统贯通于现实人生,还体现在一个“生”字,这就是道教的生道合一基本原则。这也是道教另一重要特点。世界上其他宗教都注重讲来世,只有道教注重生,聚焦今世,因此道教是一个注重生的宗教。对于生命的尊重和重视,这一点是道家、道教一以贯之的重要精神传统。老子特别注重从宇宙创生的角度演述道,提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就指明要从具象的生来把握玄冥难测的道。这实际上是从自然万物生命来契入道。老子的学生文子更将道家道教重生思想以四个字予以提炼,竹简《文子》第一次提出“道者生也”的命题。其后道家、医家都很强调重生传统。《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文中提及真人、至人、圣人、贤人等,用现在话说首先都是养生大家。道教继承了中国文化这一重生传统,早在《太平经》中,道教就提出“生道合一”的思想,《太平经》说:“生亡则道废,道废则生亡。生道合一,则长生不死,羽化神仙。”又说“要当重生,生为第一”。《老子想尔注》也提出“生,道之别体”。其后道教经典都致力阐述生道合一这一根本立教原则。例如《太上老君内观经》曰:“道不可见,因生以明之。生不可常,用道以守之。”这说明生道合一是贯通道教的基本精神。关于道教是生的宗教、聚焦生命的独特传统,早在六朝佛道辩论时,前人就已经指出,六朝人曾以长生与无生分别概括道教与佛教。

 

道教生道合一这一重生传统也是奠基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大传统之上。可以说,生道合一的立教精神切中了中国文化大传统的命脉。早在《尚书·洪范》中,箕子提出五福,就突出生命的价值,其云:“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显然,五福中一福寿、三福康宁、五福考终命,都是张扬生命的价值。而六极一凶短折、二疾、三忧、六弱,也是从反面强调生命的珍贵。其后《周易·系辞传》提出“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更是从创生论角度将生之道提升至形上的高度,提炼出生的精神原则。

 

最后我们需要指出的是,包括道教在内的中华文明是个开放的文明系统,中华文明的发展史就是与其他异质文明不断对话的历史。在历史上我们看到魏晋南北朝时期以佛教东传为契机,中、印两大古老文明第一次在文化思想层面上相遇并展开激烈的交锋。由于印度文明以宗教出世主义为导向的文化对中国以现世主义为中心的伦理本位文化具有一定程度的互补性,因此中国人在初次遭遇这种异质文化冲击时的确感到心灵的巨大震憾,以致在一定范围内出现对本土文化全盘矮化的声音。这无疑是中国文化遭遇的首次挑战。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中华文明在应对印度文明主动挑战的过程中,对佛教采取的开放、接纳、改造的系列姿态,使得印度佛教为适应中国社会的特殊土壤而做出适度的修改,从而最终造就了极富思想创造性的中国佛教。尤为值得一提的是:此后佛教以中国为基地对东亚各国进行全面辐射,最终成为一种世界性的宗教。公元12世纪之后,中国成为宣播佛教的主要中心之一。就中国文化来看,佛教及其所承载的印度思想的传入,大大拓展了中国文化的精神视域,提高了中国文化的思维抽象能力,弥补了中国文化现世主义导向过于强烈的俗世主义弊端。

 

当前我们正处于多元文明并存、竞争的全球化时代,以科技文明为主要特征的西方文明正全方位影响、冲击中华古老文明,这是自魏晋南北朝以来中华文明第二次遭遇另一异质的、高度发展的文明。如果从1840年算起的话,迄今已持续170多年,而且这一过程仍未终止。这与魏晋南北朝时期由佛教传入为契机引发的长达800年以上的中、印文明相遇相比,其规模、影响度以及时间跨度都差可比肩。因此,今天道教要发展,也要通过与其他宗教不断深度对话,在宗教对话中取长补短,辨明自身的特点,这有助于应对变化,从而为中华文明进一步完善及人类未来的发展指明方向。(文: 张广保 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本文刊《中国宗教》2018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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