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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严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摘选

2013年12月10日 19:12:00 佛教在线 点击:0


中国佛教史上的贤净融合:以《普贤行愿品》入净土经典为例

王公伟(鲁东大学政治与行政学院)

内容提要:《普贤行愿品》是华严宗经典《华严经》的一个部分,其内容与净土宗有一致性。通过华严宗行人和净土宗行人的不断阐释,最终《普贤行愿品》被纳入到净土宗的经典中。华严宗与净土宗在净土方面的融合是净土宗成为中国佛教寓宗的一个侧面,同时也是佛教中国化的一个突出表征。

关键词:《普贤行愿品》 净土宗 华严宗 佛教中国化

佛教传入中国,一直面临着中国化的巨大任务。只有完成佛教的中国化,其生命力才能得到保证,否则就会成为镜花水月。在长期的历史发展过程中,《普贤行愿品》这一华严宗的经典扮演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角色。通过观察《普贤行愿品》入净土宗净土经典的过程、探究《普贤行愿品》与西方净土相一致的内容、分析华严宗行人和净土宗行人融合两宗的努力,我们大体可以窥见净土宗的广泛适应性,也可以对佛教的中国化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一、《普贤行愿品》入净土经典的历程

佛教从公元前后传入中国,经过魏晋南北朝五六百年的发展,到隋唐时期达到了顶峰,这种顶峰的表现之一就是出现了中国特色的佛教宗派。最早建立的佛教宗派是天台宗,然后华严宗、三论宗、唯识宗、禅宗、净土宗等纷纷成立。在这些佛教宗派中,净土宗是独具特色的。净土宗是以称名念佛为基本的修行手段,以往生西方极乐净土为修行目标的一种佛教宗派。净土思想的最早倡导者一般认为是庐山慧远。慧远曾经在庐山建立了念佛僧团,并且是以追求往生西方为目标的。但是,从一般宗派角度来说,慧远并不能算净土宗的开创者,甚至也根本不能算是净土宗的祖师。真正净土宗的开创者是北魏的昙鸾,昙鸾是第一个提倡称名念佛的中国僧人,因此,昙鸾才应该是中国净土宗的最早祖师。后来的道绰继承这一特点,并经过善导的发展,净土宗作为一个宗派才算成形。净土宗在发展的过程中,将净土思想比较突出的《往生论》、《观无量寿经》、《无量寿经》和《阿弥陀经》作为自己的经典依据。这三经一论的核心内容都是净土的,并且都是西方净土的,确实是比较符合净土宗的要求。但是,在浩如烟海的佛教经典中,反映西方净土思想的远远不止这四种经典,还有很多的佛教经典具有西方净土的内容。特别是净土宗经过长期发展之后,其他佛教宗派开始倾向于净土信仰。这样以来,其他宗派经典中的净土思想必然要反映到净土宗的经典中来,原有的三经一论已经不足以满足人们的需要。在这样大背景下,作为华严宗重要经典的《华严经》,特别是《普贤行愿品》开始进入到净土宗的视野中,并且最终成为净土宗的主要经典。

《普贤行愿品》全称是《大方广佛华严经入不思议解脱境界普贤行愿品》,它本是华严经的一部分,是由唐代的般若翻译的。我们知道,华严经是华严宗所依据的最根本的经典,但是,华严经并不是一部完整的经典,它是逐渐形成的,所以后来就有了八十卷本的华严、六十卷本的华严和四十卷本的华严等华严经典。其中六十卷本的华严是最早译出的,它是由东晋的佛驮跋陀罗在东晋义熙十四年(418)开始翻译,到刘宋永初二年(421)全部完成流通。八十卷的华严是由唐代的实叉难陀在证圣元年(695)年开始翻译,到圣历二年(699)翻译完成。四十卷本的华严是在唐贞元十一年(795)由罽宾来的般若法师开始翻译,到贞元十四年(798)翻译完成。无论是四十卷、六十卷还是八十卷本的华严宗都不是完整状态的《华严经》,它们都是广义的十万偈《华严经》的一部分,其中四十卷本的最后一卷就是《普贤行愿品》,它的内容是六十卷和八十卷本的《华严经》所没有的,因此,后人就将这一部分内容加到内容最多、流通最广的八十卷本《华严经》的最后部分,并且作为八十华严的流通部分,使之完整,成为八十一卷的《华严经》。《普贤行愿品》的内容,按照华严宗大师澄观的说法就是华严经的浓缩版,“西域相传,普贤行愿赞为略华严经,大方广佛华严经为广普贤行愿赞。”[2]十大行愿是行愿品的主要内容,分别是:“(1)礼敬诸佛(2)称赞如来(3)广修供养(4)忏悔业障(5)随喜功德(6)请转法轮(7)请佛住世(8)常随佛学(9)恒顺众生(10)普皆回向。这十个方面的内容很明显的是大乘佛教慈悲喜舍的扩展化,当然也与净土往生论的五愿门有一定的相似性。

由于净土宗的发展迫使其他宗派向净土宗靠拢,于是其他宗派的经典开始纳入到净土宗经典中来。作为华严宗,其宗派特色是非常鲜明的,但是,《普贤行愿品》中的净土倾向是很明显,也很快被华严宗人士认识到。因此,以《普行愿品》为基点,将华严思想与净土思想融合就成为华严宗行人的一个必然选择。在这一方面成就比较突出的是南宋的义和。义和广泛搜集了华严经典中的净土思想,对之进行编辑,这就是《华严念佛三昧无尽灯》。不过遗憾的是原文已经不存,只是留下了序言部分。当然,《普贤行愿品》要真正成为净土宗的经典,必须是净土宗的祖师主动的选择才能算成功。这一工作是由近代的净土宗大师也是净土宗的祖师印光大师完成的。印光大师将《普贤行愿品》纳入净土宗经典,使净土宗的经典从传统的三经一论增加到五经一论。当然,在印光大师之前,已经有人做这一工作了,清代的彭际清是典型。彭际清是清代著名居士,也是净土宗的信仰者,他从净土宗的立场出发,主张将《普贤行愿品》纳入到净土宗经典,并要专门弘扬《普贤行愿品》,“此经发心殊胜,绝相超有。他经所指,或言十念,或言一日乃至七日,或观丈六,乃至六十万亿那由他恒河沙由旬,要之不出数量。未若此经, 一念普观,竖穷三世,横亘十虚,初发心时,即超数量,断有净因,最为殊胜。由阿弥陀佛以四十八愿遍摄众生,与此愿王体合虚空,丝毫不隔。是故不移、不易处,任运往生,还同本得。”[3]彭际清将自己的这一观点落实到实际行动中,“予自归心净土,即奉此卷为日课。持此愿王,自信临命终时,决生极乐。更欲流通世间,导诸群品,同归一乘。遂与诸同学取善本覆刊之。”[4]当然真正开始将《普贤行愿品》与其他净土经典合为一起的是魏源,魏源与彭际清关系很好,在彭的影响下,他将《普贤行愿品》与《观无量寿经》、《无量寿经》、《阿弥陀佛经》合为一起,称之为净土四经。他在序言中介绍了将《普贤行愿品》合在净土经典中的原因,“云栖师中兴净土,乃专宏小本《弥陀》,而于大本《无量寿经》及《十六观经》、《普贤行愿品》,皆不及焉。”《普贤行愿品》“盖入门必次第修而后圆修, 圆莫圆于《普贤行愿品》,故为华严之归宿矣。此天然之次第,修持之定轨。故合刊四经,以广流通,普与含灵,同跻正觉。”[5]当然,真正在这一问题上盖棺定论的则是一代净土祖师印光大师。印光法师在《大方广佛华严经普贤行愿品流通》中说:“故知此一卷经,为华严一经之归宿。华藏世界海,净土无量无边。而必以求生西方,为圆满佛果之行。可知念佛求生西方一法,原自肇起华严。但以凡夫二乘,不预此会,莫由禀承。故于方等会上,普为一切凡夫二乘,及诸菩萨,宣说无量寿经、观无量寿佛经、阿弥陀经。令其悉知弥陀因行果德,净土殊胜庄严,行人修因证果。”[6]“又有华严经《普贤行愿品》以十大愿王,导归极乐。读此知念佛求生西方一法,乃华严一生成佛之末后一著。实十方三世诸佛因中自利,果上利他之最胜方便也。”[7]1933 年,印光法师在《净土五经重刊序》中正式将《普贤行愿品》列为净土五经之一。由于印光大师的地位,《普贤行愿品》正式纳入到净土经典中去。

二、普贤行愿品与净土思想的关系

《普贤行愿品》最终能够被纳入到中国净土宗的经典中去,一个最基本的原因在于《普贤行愿品》中确实存在着与净土宗的精神一致的地方,并且在内容上也与既存的净土经典一致。《普贤行愿品》本是华严经的一部分,但是它的内容却与中国净土宗的西方净土思想有着高度的一致性。《行愿品》的基本内容就是十大愿王,这十大愿从根本上讲是佛教大乘教义的体现,净土宗的的修行也是与此相关的。这一点,我们从世亲的《往生论》就可以看得很清楚,《往生论》被认为是净土宗的基本经典,其中五念门也被认为是净土宗的修行方式,这五念门是“一者礼拜门,二者赞叹门,三者作愿门,四者观察门,五者回向门。”[8]其中礼拜门就是“身业礼拜阿弥陀如来、应、正遍知。为生彼国意故。”[9]十愿门的“礼敬诸佛”要求“善男子,言礼敬诸佛者,所有尽法界、虚空界、十方三世一切佛刹极微尘数诸佛世尊,我以普贤行愿力故,起深信解,如对目前。悉以清净身语意业,常修礼敬。一一佛所,皆现不可说不可说佛刹极微尘数身,一一身体遍礼不可说不可说佛刹极微尘数佛,虚空界尽,我礼乃尽。而虚空界不可尽故,我此礼敬无有穷尽。如是乃至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礼乃尽。 而众生界,乃至烦恼无有尽故,我此礼敬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10]《往生论》第二门赞叹,“云何赞叹?口业赞叹,称彼如来名,如彼如来光明智相,如彼名义,欲如实修行相应故。”[11]而《行愿品》中赞叹如来门则说:“善男子,言称赞如来者,所有尽法界、虚空界、十方三世一切刹土,所有极微,一一尘中,皆有一切世界极微尘数佛。一一佛所,皆有菩萨海会围绕。我当悉以甚深胜解,现前知见,各以出过辩才天女微妙舌根,一一舌根,出无尽音声海,一一音声,出一切言辞海,称扬赞叹一切如来诸功德海。 穷未来际,相续不断,尽于法界,无不周遍。如是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赞乃尽。 而虚空界乃至烦恼,无有尽故,我此赞叹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12]当然字句上的类似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但内在思想上的一致性则是不能忽视的。在《行愿品》中,有多处与净土宗的思想一致:第一,如果人们能够读诵受持此经,就能够往生到西方极乐世界中去。“又复是人临命终时,最后刹那,一切诸根悉皆散坏,一切亲属悉皆舍离,一切威势悉皆退失。辅相大臣,宫城内外,象马车乘,珍宝伏藏,如是一切无复相随。唯此愿王,不相舍离,于一切时,引导其前。一刹那中,即得往生极乐世界。到已,即见阿弥陀佛,文殊师利菩萨,普贤菩萨,观自在菩萨,弥勒菩萨等。此诸菩萨,色相端严,功德具足,所共围绕。其人自见生莲华中,蒙佛授记。”[13]这些内容与净土经典特别是观经中的三辈九品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何其相似,简直是一个模板出来的不同语句而已。第二,“彼诸众生,若闻若信此大愿王,受持读诵,广为人说。所有功德,除佛世尊余无知者。是故汝等,闻此愿王,莫生疑念,应当谛受。受已能读,读已能诵,诵已能持,乃至书写,广为人说。是诸人等,于一念中,所有行愿,皆得成就,所获福聚无量无边。能于烦恼大苦海中,拔济众生,令其出离,皆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世界。”[14]第三,作为十大愿王的愿主,普贤菩萨也发愿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愿我临欲命终时,尽除一切诸障碍,面见彼佛阿弥陀,即得往生安乐刹。”[15]第四,回向一切众生,望他们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我此普贤殊胜行,无边胜福皆回向,普愿沉溺诸众生,速往无量光佛刹。”[16]

可见,《普贤行愿品》与净土宗的基本倾向是一致的,它被华严宗行人选为与净土融合的经典是完全合理的。而净土宗行人将其纳入到净土经典中也是完全合理的。

三、华严与净土的相互交融

由于净土思想的广泛发展,给华严宗等宗派带来了很大的压力,迫使他们不得不向净土宗妥协。这种妥协的结果就是华严宗的行人开始倾向于净土宗。但是,单纯的念佛毕竟比较单薄,有的时候难以引起高端人士的兴趣,因此,有意识的增加其理论的厚度也是净土宗行人不得不考虑的事情。这就是后来的净土宗行人不断引入义理学派的思想的原因。在这一点上,华严宗与净土宗有着天然的契合性。所以,宋代以后就出现了两种不同的方向:一个是净土宗倾向华严宗,一个是华严宗倾向净土宗。前者的代表人物是北宋的省常,后者是南宋的义和。这一点在明代晚期达到了顶点,其典型人物就是明代的云栖祩宏。

省常(959——1020),俗姓颜,浙江钱塘人,幼年出家为僧,跟随圆明志兴学习佛法。省常后来追随庐山慧远大师的事迹,在其所在的寺院杭州南召庆寺建立莲社,宣扬净土念佛思想。由于省常在发展净土宗方面的贡献,他被后世的净土宗行人尊为净土宗的祖师。与之前的净土祖师比较,省常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在净土宗的立场上融合了华严思想。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其所提倡的《华严经净性品》中看得出来。《净行品》内容不多,是华严经的一部分,但是省常却根据这一小部分内容创立了净行社,并不断刊印这一经典。并且省常还曾经刺血写该经,每写一字,则三拜三围绕三称佛名,可见此经在其心目中的地位。“我与八十比丘,一千大众,始从今日,发菩提心,穷未来际,行菩萨行愿,尽此报已,生赡养国,顿入法界,圆悟无生。修习十种波罗密多,亲近无数真善知识,身光遍照,令诸有情,得念佛三昧,如大势至;闻声救苦,令诸有情,获十四无畏,如观世音;修广大无边行愿海,犹如普贤;开微妙甚深智慧门,犹如妙德;边际智满,渐次补佛处,犹如弥勒;至成佛时,若身若土,如阿弥陀。”[17]在这一小段文中,可以充分看出省常对华严思想的融合。首先,华严宗的华严三圣,即毗卢遮那佛、普贤和文殊与西方三圣阿弥陀佛、观世音、大势至融合在一起,根本不考虑二者是不同层面的信仰对象。其次,将华严宗的修行方式与净土宗的修行手段混为一谈。十种波罗蜜和亲近善知识是华严宗强调的内容,闻声救苦是净土宗的内容,在省常眼里,这些区别都不重要,只要有助于人们往生就可以了。再次,修行目标的融合。生赡养国就是往生极乐世界,是净土宗的目标;顿入法界,是华严宗的目的。从道理上讲,前者是实在的,后者是境界上。但在省常这里,都是可以兼容的。从严格的佛教理论上说,省常的融合是非常牵强的,是根本不成立的。但是,省常这一做法,却得到了大众的响应,“士人闻之,则务贞廉,息贪暴,填刑网,矜人民;释子闻之,则勤课诵,谨斋戒,习禅谛,悟苦空;职司闻之,则慕宽仁,畏罪业,尊长吏,庇家属;众庶闻之,则耳苦辛,乐贫贱,精伎业,惧宪章;善者闻之而迁善,恶者闻之而舍恶。”[18]评价虽有夸张的成分,但影响涉及的范围非常广泛则是实在的。

省常以非常牵强方式融合华严思想,并得到人们的拥护,充分说明净土宗的影响力。同时也表明人们开始认识到华严宗的净土资源,并且初步开展净土与华严的融合。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华严宗人士并不是消极被动的,他们也开始主动地融合净土宗的净土观念。这一点,在南宋的义和身上体现得比较明显。

义和,生卒年不详,号圆澄,也被称为“圆证大师”。义和是南宋时期华严宗的著名僧人,对南宋华严宗的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义和先是推动华严宗典籍入藏,后又从高丽搜集来的智俨、法藏的著作重新雕版印刷,广为流通。从融和净土的角度来说,其贡献主要体现在其著作《华严念佛三昧无尽灯》上。可惜的是这本书现已遗失,但其序言还在,从中大体上还可以窥见义和的基本思路。在这部序中,义和首先说明其立场是华严的,并说明其做本书的缘由,“晚年退席平江能仁,遍搜净土传录与诸论赞,未尝有华严圆融念佛法门。盖巴歌和众,雪曲应稀,无足道者。呜呼不思议法门,散乎大经与疏记之中,无闻于世,离此别求,何异北辕而之楚耶。于是备录法门,着为一编。使见闻者不动步而归净土,安俟阶梯;非思量而证弥陀,岂存言念。诸佛则背尘合觉故明,众生则背觉合尘故昏。欲使冥者皆明,明终无尽,因目其篇曰无尽灯云尔。”[19]义和有感于净土思想的流行,但人们并不了解华严宗典籍中也存在着广泛的净土思想,所以,他才将这些散见于华严典籍的净土论述集中起来,使人们充分体验到华严与净土的融通。因此,义和才从华严的立场融合净土思想,他说:“至于善财证入法界,参诸知识,最初吉祥云比丘,教以无碍智慧念佛门。又解脱长者,教以唯心念佛门。又普遍吉净光夜神,教以观德相念佛门。”[20]在义和看来,华严并不是不强调念佛,相反在善财童子的五十三参中就提出了三种念佛方法,即吉祥云比丘的无碍智慧念佛、解脱长者的唯心念佛和普遍吉净光夜神的观德念佛。这些念佛法门完全可以与净土宗的称名念佛法门相抗衡。所以,从念佛的角度来说,华严宗是可以兼容净土思想的。义和还认为即使从净土的角度而言,华严宗也是要高于净土宗的。义和以不龟手之药的例子说明华严与净土宗净土世界的高下,“夫不龟手之药一也,有终身洴澼洸者,有裂土而封者。盖用有工拙,而利有大小。念佛法门一也,有涉时之久,致力之多,而平素失其指归,逮乎垂亡,他境强夺,尠能超迈,此终身不免于洴澼洸之谓也。唯华严观行,得圆至功于顷刻,见佛境于尘毛。诸佛心内众生,新新作佛。众生心中诸佛,念念证真。至简至易,虽然诸佛拔苦与乐之心一也,不思议力一也。”[21]当然,无论如何义和是不能否定西方净土的,“唯西方弥陀世尊,接引娑婆众生愿力偏重,即本师故。是以流通经中,普贤行愿独指弥陀,极为至切。”[22]

省常所开创的以净土立场融合华严和义和所坚持以华严立场融合净土的道路,在后来也都得到继承和发展,特别是在晚明,净土宗的祖师云栖大师从净土宗的立场极力融合华严。云栖祩宏对华严的融合最典型的莫过于其对《阿弥陀经》中“一心不乱”的阐发,云栖祩宏采用华严宗的理事不二的观念来阐述,他认为一心不乱可以分成两层含义:一是“事一心”,一为“理一心”。“事一心”,就是“闻佛名号,常忆常念,以心缘历,字字分明,前句后句,相续不断,行住坐卧,唯此一念,无第二念,不为贪嗔烦恼诸念之所杂乱。”[23]就是听到佛的名号,不断忆念(明持、默持或半明半默持),使自己心力集中,不被外界所打乱。“理一心”就是“体究”,就是“闻佛名号,不惟忆念,即念反观。体察究审,鞠其根源。体究之极,于自本心,忽然契合。”[24]也就是说,在听到佛号时,除了忆念之外,还要反观自己的本心,达到一定的程度后,自己的心就会与所念佛号完全融为一体,这样就可以达到心、佛、众生一体的境界。可见,无论是事一心还是理一心,都不是简单地宣说佛号。事一心的实质就是定的境界,理一心的实质就是慧的境界。当然,云栖祩宏融合华严,并非仅仅体现于此。事实上,其著名的《阿弥陀经疏钞》就是按照华严的体系制作的。因此,我们说祩宏是对宋代省常思路的继承。当然,对华严的融合并没有停止,一直到清代的彭际清,这一方向一直在继续。

余论

《普贤行愿品》作为华严宗所依奉的根本经典《华严经》的一部分,最终被吸收进净土经典中,成为弘扬净土的手段。反而,其本身的华严色彩却隐而不显。正如华严宗的命运,其与净土宗的融合最后导致自身的特色逐渐丧失。在这个过程中,既有华严宗行人的原因也有净土宗行人的原因,但归根结底是净土宗迅速发展,横扫一切的结果。华严宗只不过是顺应了这一潮流而已。即使没有华严宗行人主动参与,华严最终被净土所吸收也是一个时间问题。净土宗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与净土宗自身的特点是分不开的。

首先,典型的信仰化。所谓信仰化,就是将佛教看做是一个以阿弥陀佛为教主,以念诵阿弥陀佛名号为修行手段,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为修行目标的神学体系。不能说别的佛教宗派没有这些,但净土宗无疑是最为突出的。禅宗也好,天台宗也罢,乃至华严宗更不用说唯识宗,义理上它们都是有独到之处的。但是,这些宗派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忽视佛是神这个基本点,总有将佛教提升为哲学的倾向。当然这是符合原始佛教的特点的,也是佛教之所以区别于其他宗教的一个根本特点。但是,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他们可能需要的不是哲学而是宗教,需要神来帮助他们解决生活上烦恼、精神上的空虚。这一点,是宗教之所以是宗教的一个根本,在佛教宗派中,只有净土宗明确地将其提升出,并且作为自己的立宗根本。这是净土宗与其他宗教的一个很大的不同,也是符合普通百姓的需要的。所以,净土宗得到广泛的发展是符合历史逻辑的。相反,以义学为特征的其他佛教宗派始终是浮在社会的上层,依靠上层的知识阶层和掌握国家权力的皇室贵族。因此,一但失去了他们的支持,其发展必然遭受挫折,甚至有灭亡的危险。唐武宗灭佛之后中国佛教的发展正印证了这一点。

其次,修行手段的简易化。净土宗所提倡的称名念佛简单易行,特别能够满足一般大众的需要。在中国佛教的发展过程中,一度是义理学派占据了上风。这是一种外来的理论上的常态,印度来的佛教也不例外。这是由于它们与众不同,很快得到了士大夫阶层的亲睐。但是,这种亲睐是没有长久的生命力的。一旦新鲜期过后,就会陷入停滞不前甚至倒退的境地。只有真正深入到民间,佛教才能真正得到了发展,才能获得长久的生命力。这一点,净土宗做到了,因为其修行方式的简单和追求目标的直接明确,使得净土宗的优势无人能够撼动。这是在这样的形势下,净土宗获得了很大的发展,成为中国佛教的寓宗。

再次,净土宗的民间性。净土宗是一种具有严重的世俗信仰倾向的宗派。对于佛教来说,真正落实到民间的是净土宗。佛教传到中国,基本上是一种贵族的信仰,并没有在民间扎根。要真正在民间扎根,他才能得到发展。净土宗做到了。这一点,是其他任何一种佛教宗派都没有做到的。所以才有“家家弥陀佛,户户观世音”的盛景出现。

由于净土宗的这些特点,使得其在佛教中国化的过程中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也使得其能够融合华严与净土,并将《普贤行愿品》纳入到自己的经典中,最终将华严宗融入净土体系,净土宗的寓宗特点充分展示,净土宗与禅宗一起成为中国佛教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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