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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严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摘选

2013年12月10日 19:12:00 佛教在线 点击:0

华严禅研究

论宗密华严禅思想的三大融合观

董群(东南大学人文学院)

 

华严禅在汉传佛教发展不同的阶段,有着不同的含义。比如,在华严宗的传统中,宗密的观点和传统的观点有所不同,传统的华严宗如果可以有“华严禅”的特色的话,那么实际上可以义为是指其“华严止观”,在唐开至宋代的禅宗中,华严禅是禅宗引入华严宗的一些思想帮助对于禅的理解,本质上是禅的“藉教悟宗”的传统。但在宗密的思想宗,华严禅有特殊的含义,其一,宗密本人是华严宗和禅宗的传人,其二,它一种思想体系,以真心为基础,融合三教、禅教和顿渐。其二,它是一种研究方法,即勘会,批判基础上的融合,也是一种比较和对话性的研究。

宗密(780—841),出生于四川,在他的少年时代,父母亲去世,使他开始思考生和死的问题,虽然他学习过儒家、道家的著作,但不能解释他的疑问。在他二十五岁(一说二十八岁)的时候,听一位禅宗的道圆禅师讲法,就出家为僧,成为道圆的弟子。有一次,宗密看到一部经典,《圆觉经》,大有收获,他向道圆汇报了体会,道圆禅师觉得宗密应该离开四川拜访更多的高僧,向他们学习,因为他自己已经不能再指导他的学习了。

宗密于是离开四川,在今天的湖北时,得到一部重要的佛教书籍,就是华严五祖澄观的《华严经》研究作品,他经过研读,对于他平时思考的问题都有了答案,所以决定再拜澄观为师,得到澄观的同意,于是来到长安,慢慢成为长安有名的僧人。

后来他来到圭峰的草堂寺继续研究佛法,写下了许多重要的作品,关于华严禅思想的作品,也在此时完成。主要的两部作品,一是《原人论》,二是《禅源诸诠集都序》。

宗密的思想,既有禅的传承,又有华严的传承,对于华严,他直接继承了四祖澄观的思想,他自己是华严五祖,对于禅,他继承了神会的思想(图一)。

(图一)

宗密华严禅思想的基本结构是:三教合一、禅教合一、顿渐合一,合于真心。

这里的“合一”,不是合并为一,而是会通。由外而内,宗密的华严禅以佛教为主体,将儒、释、道三教融合于佛教,佛教为本,儒道为末,是为本末融合。而佛教要能够融合儒道,自身也必须融合,不能有禅和教的对立,所以要有禅教合一,宗密的禅教合一,更倾向于以教融禅,这一点不能为洪州宗以及后来的禅宗南派一些传人所接受。而禅和教要融合,在宗密看来,禅宗自身也必须融合,不能分裂为渐修的禅和顿悟的禅。这种融合的基础是本觉真心(图二)

也可以由内而外来理解,以本觉真心为基础,顿宗之禅和宗之渐的融合,以此融合的禅宗,融合教门,而有禅教合一,以禅教融合的佛教,会通三教。

(图二)

一、三教合一

这一思想集中体现在《原人论》中,是从对于人的本原的探究中展开的。

三教即儒教、道教和佛教,不是三种宗教,而是三种教化。三教合一是以佛教融合儒教和道教。

但是,佛教有不同的流派,究竟是如何以佛教来融合?

宗密提出了一种判教(Teaching classification)的体系,包含了儒教、道教和佛教。具体的内容是:儒道教、人天教、小乘教、大乘法相教和大乘破相教、一乘显性教。这是一个从低到高的排列,其中,儒道教是迷执之教,从人天教到大乘破相教之四教是佛教的不了义,一乘显性教才是佛教的了义教(图三)。

图三)

这个判教体现的三教合一,有两个层面的内容,一个是批评,从低到高,对儒道教到大乘破相教一一加以批评,指出它们的理论缺陷,都没有能够真正领会什么是人的本原。二是会通,站在一乘显性教的立场,从高到低一一会通诸教,指出他们一定的前提下都有一定的合理性,都有其意义(图四)

(图四)

第一,批评各种原人观。

宗密在这个体系中,先后批评儒道教、人天教、小乘教、大乘法相教和大乘破相教对人的本原的看法。

宗密皀儒道教的原人观归纳为四种:大道生成论、道法自然论、元气本体论、天命决定论。

大道生成论以道作为人的本原,道法自然论以“自然”而不需要条件为人的本原,元气本体论以元气作为人的本原,天命论以天命(天的命令)为人的本原,宗密认为,都没有能够说明人的真正的最高的本原。

人天教以业为人的本原,小乘教以色心二法,及贪瞋痴为人的本原,大乘法相教以识为人的本原,大乘破相教以空为人的本原。宗密认为,都没有能够说明人的真正的最高的本原。

第二,显示真正的原人观。

在批判的基础上,宗密再来揭示真正的原人观是什么。

本觉真心是人的真正的本原。

真心有三个基本特点,一是常住清净,二是本觉,三是知。

众生既然先天具有本觉真心,为什么又流浪生死?对于这种现实生命状态的解释,宗密依佛教中的传统的如来藏理论,归结于众生的无明,众生先天的烦恼妄想,覆盖本觉真心,使其难以体认自心佛性,自有财宝而不知,造业受报。

众生如何才能去除烦恼,觉悟自性呢?大觉悟者的开示,指引人们从迷转悟,由暗向明,与佛无异。

第三,会通诸教。

前面从浅到深,节节破斥,直到真心显现,这在宗密的三教合一体系中,只是做了一半的工作,另外还有一半更重要的工作要做,这就是如何承认这些不同层次教义的合理性,宗密的方法,是确立诸教的本末之分,视一乘显性教为本教,余教为末教,依华严宗的理事无碍、本末圆融的方法及《圆觉经》之“圆觉”所体现的圆合的方法,参照《大乘起信论》的理论逻辑,以本体之教的真心为基础,融合各个层次上的末教,由深至浅,节节会通,一直会通到儒道之教,构成一个融合的文化体系,是为三教合一。

其一、揭示本觉真心的本体地位,这是一乘显性教阶段。

其二,会通大乘破相教。

其三、会通大乘法相教。

其四,会通小乘教。

其五、会通人天教。

其六、会通儒道二教。

 

二、禅教合一

禅教合一的内容,宗密在其《禅源诸诠集都序》中有集中的讨论。主要内容有两项,一是提出禅教合一的理由,二是禅教合一的内容。

1.禅教合一的十大原因

一、师有本末,凭本印末;二、禅有诸宗,互有违阻;三、经如绳墨,楷定邪正;四、经有权实,须依了义;五、量有三种,勘契须同;六、疑有多般,须具通决;七、法义不同,善须辨识;八、心通性相,名同义别;九、悟修顿渐,言似违反;十、师授方便,须识药病。宗密分别加以具体分析,其中体现的却是以教融禅的倾向。

其一,师有本末,凭本印末,“本”是指释迦牟尼,“末”是指佛教史上诸祖师。从本祖的角度看,其心其语,都是一致的,语言是心意的体现,心意又通过完全反映其内容的语言体现出来,这是禅教能够融合的根本原因。

但中国佛宗之中,不论是教门和禅门,都和对方对立,不能和会,“修心者以经论为别宗,讲说者以禅门为别法。”[1]这是宗密批评的现象。

其二,禅有诸宗,互有违阻。这是直接批评禅界内部的理行混乱,到宗密时代的禅学流派,大概就有百家,依宗义分判,宗密又列为十家,这些不同的宗派,宗义各别,不但不知和会,还以己宗毁损他宗,宗密认为,最高的真理只有一种,绝对真理是一元的,不是多元,同时,这种一元真理又是全面的,没有片面性。诸宗都属于这样的片面真理,因此,不能从片面的诸宗教义中单独取出一种,来代表禅宗精神,代表佛法的全体,诸宗必须和会。

其三,经如绳墨,楷定邪正。这是直接从经教对于禅的作用方面论证禅教融合。这是以经教作为禅的标准。

其四,经有权实,须依了义。对佛经进一步讨论,佛经当然也有了义教和不了教义,就要习佛了义经,体会佛法圆融之意,然后依此原则理解众经

其五,量有三种,勘契须同。量,即量度,是判断知识真伪的标准,检验真理的标准,量有三种,即比量、现量和佛言量。禅宗已多有现、比二量,今更以经论印之,则三量备

其六,疑有多般,须具通决。这里主要介绍禅教两家的僧人向宗密提出的各种疑问,这些疑问都是以禅教之分为前提的,由此显示当时佛教界禅教分离的严重状况,说明禅教合一的重要性和迫切性,因为这些问题不解决,只能增加人们已有的困惑,影响佛教的融合。根本性解决的方法,在宗密看来,就是以经教来解决。

其七,法义不同,善须辨识。这是从法、义融合的角度论禅教合一。法指众生之心,作为世界之本质的不变不动、不生不灭之心,义是指由心的从发动到现象的产生而显现的种种表现。宗密认为,法和义必须互相资借融合,才能显示出各自的意义。

其八,心通性相,名同义别。从心的性相关系角度论证禅教的融合,说明以心解教之理。经论中关于心的观点很多

其九、悟修顿渐,言似违反。以顿悟和渐修的相互依资,而论禅教之融合

其十、师授方便,须识药病。从佛法方便法门的融合性角度论禅教融合。宗密说,佛法都是从佛的一心中流淌出来的,佛祖说法,如同医生开药方,都是随病而治,对症下药,因此,不可执着于一种,而应以融合的态度对待之。

所以,从这十大理由的倾向可以看出宗密的基本立场,是以教融禅,这是禅门洪州一系反对的。

2.禅教合一的内容,三宗三教,一一会通。

禅之三宗,分别是息妄修心宗、泯绝无寄宗和直显心性宗。

息妄修心宗,“息妄”,指息灭妄念,“修心”,修治本心的烦恼。指北宗,包括神秀的北宗。泯绝无寄宗,“泯绝”,指一切皆空,空却一切,指其禅理,“无寄”,指心不寄于一事,行不系于一法,指其修。包括牛头宗和石头宗。直显心性宗。此宗的基本原理,是在讲一切皆空的基础上,还有一个不空,真性不空,以此为万法之体,能随缘起用。主要指荷泽宗。

教之三种,分别为密意依性说相教、密意破相显性教和显示真心即性教。宗密分别讨论其不同的思想特点。

第一、密意依性说相教。

此教的教名,宗密解释出三层意思:其一,依据诸佛的教法原理,三界六道众生,都是真性缘起之相,由于众生不解这一真性,造业受报,而起种种生命之相,从真性的角度看,众生之我相,都是空幻,除了真性之体,别无自体。相依性有,称为“依性”。其二,这些众生,都是钝根,对于他们的教化,不能直接指示真性,而只能随顺他们所执着的事相,说明诸相皆空之理,就这层教化方法的意义讲,是“说相”。其三,这种教化的方式,不是直接显示真性,而是间接地、隐晦地、秘密地指示真性的作用,所以称为“密意”。这一类教法,包括三个层次的内容,即人天因果教、说断惑灭苦乐教和将识破境教。

第二、密意破相显性教。

此教之教名,宗密分析出三层含义:其一,众生执着于虚妄之相为实有,不知其本性空幻,不能得悟,为了破除此种执着,所以破除一切相,不论是善相还是恶相,都破除之,称为“破相”;其二,破相的目的地为了显现缘起万法的真性的存在,从这个角度,而说“显性”;其三,此教不是直接显示真性的作用,意不在言中,因而是“密意”。

第三,显示真心即性教。

此教直接指示真心的存在,不是“密”显,即不通过事相而显,也不通过心相而显,又不通过方便而显,而是“明”显,故称“显示”。

宗密以三种教,一一对照融合三种宗,然后这三个层次又部会为一体,构成了宗教的一体性结构。基本的倾向还是以教融禅。

一是将识破境教和息妄修心宗的融合。

这是第一层次的融合,如何“扶会”、融合?首先要比较两者的相同的成份,“宗”讲心,“教”说识,两者相同。“宗”讲心是万法的本质, “教”说阿赖耶识含有万法的种子和本质,在修行上,“宗”讲渐修,“教”也说渐修,通过渐修去除妄念烦恼,妄尽才能成佛,

这一层次的融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意义在于论证北宗渐修的合理性,强调南顿北渐的融合。在宗密看来,将识破境教的修行方法,是渐修的,这种渐修,是佛说的方便法门,因而是无可非议的。同理,宗门的渐修也应该是符合佛说的,那么,为什么禅宗内部还要排斥北宗渐修呢?

二是密意破相显性教和泯绝无寄宗的融合。

这是第二层次的融合,依宗密的意见,这一宗一教“全同”,完全同一,两者都讲一切皆空,“宗”讲一切事法,都同梦幻,本来空寂,连空这个观念也是空。“教”也说我法皆空。在修行方法上,“宗”讲泯绝无寄,心不滞于一物,“教”也说心无执着,心无所住。这两者之同,在三论宗和牛头宗体现得最明显。

三是显示真心即性教和直显心性宗的融合。

这是第三层次的融合,实际所指,其实是直显心性宗中的荷泽宗和显示真心即性教中的华严宗的融合,宗密以华严思想释荷泽,又以荷泽思想释华严,所谓华严禅,这一层次的融合就是最基本的意义。

这一层次的融合基础,是基于真心。两者都讲空寂真心,只是在表述上,有时宗讲真性,教说真心,其实真性和真心,在宗密的思想中,都是相同的。空寂体上,又都讲知,明明不昧,了了常知。都讲众生因烦恼覆盖,障碍真性而不能见性成佛,必须有大善知识出来为其开示本有佛性,指出其本来觉,烦恼本空,众生因此才会顿悟成佛。在修行方法上,“宗”讲无念为修,顿悟渐修,“教”说顿悟和渐修的结合,“必须顿悟自性清净,性自解脱。渐修,令得离垢清净,离障解脱。”[2]也是顿悟渐修。

 

三、顿渐融合:顿悟将于渐修

对于宗密顿渐融合的观点,一般的研究似乎较少涉及。

顿和渐,涉及到悟和修两个方面,因此宗密就分析有顿悟和渐悟,顿修和渐修。这样,顿和修的情形就非常多,比如说,有先修后悟,有先悟后修。渐修顿悟、顿修渐悟、顿悟渐修、顿悟顿修,等等。

在禅宗内部,一般认为,慧能以后的南宗是顿宗,而神秀的北宗是渐宗,慧能一宗讲顿悟,讲无修。北宗讲渐修渐悟,南宗一直有一首著名的偈,据说是北宗神秀写的,核心就是讲的“渐”。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但是,宗密指的不只是慧能和神秀北宗的对立,而更主要是指的南宗门下的洪州宗和宗密所继承的荷泽宗的对立,洪州宗是势力很大的宗派,主张顿悟和无修,而神会的荷泽宗是主张顿悟渐修的,宗密自己也主张这一点,强调渐修的重要性。

顿渐融合的主要观点是顿悟资于渐修。讲顿悟的一派要和讲渐修的一派融合,并且是以渐修一系为基础而融合。也就是说,渐修一派是本,顿悟一派是末。这种观点,自然要引起以顿宗为主流的禅宗的强烈反对和批评。

 

四、方法和意义

宗密的华严禅使用的方法,包括了勘会的方法、比较的方法、对话的方法。

勘会的方法,勘是一种批判,宗密对于佛教之外的儒教和道教,对于佛教之内本教之一乘显性教之外的其他诸教,都一一加以批评,指出其理论的不足之处,在此基础上加以会通,从本教的一乘显性教出发,一一融会诸教,包括儒教和道教,承认诸教在一定的范围和条件下都有其意义。

同时又从教化的角度,认为三教都是使人向善的,都是要给人和社会带来得利益的,在此基础上,三教可以有共同的目标和社会功能,因此可以融合。

对于禅宗内容,宗密也有这样的勘会,把禅宗区分为七宗,北宗、净众宗、保唐宗、洪州宗、牛头宗、宣什宗和荷泽宗。

其中,荷泽宗就是神会到宗密一系的宗派,宗密视其为本宗,以这个宗派为标准,宗密对其他六宗分别加以批判,其中批判内容最多的是对于洪州宗的批评。

在批判的基础上,又对诸宗加以会通,七宗如果融合,那么任何一宗都是正确的,如果各宗相互分隔,互为融合,那么任何一宗都是片面的。

宗密的方法,也体现为比较研究的方法。是佛教和儒学和道教的比较,也是佛教内部禅门和教门的比较,禅宗内部,顿宗和渐宗的比较。可以称之为“宗教间比较”和“宗教内比较”。

这种比较,实际上也是对话。宗密的许多观点,是回答人们的各种问题的,其三教合一的观点,实际上也是对历史上儒学和道教对于佛教批评的一个总的回答,这种对话虽然不是面对面的,但面对儒道的观点,表明了佛教的立场。这是一种特殊的“宗教间对话”。

宗密的禅教融合论,也是回答长期以来教门和禅门的向宗密提出的问题的一个总回答,这些问题都体现了让和教门对立的观点。这也是一种特殊的“宗教内对话”。

宗密的华严禅,以其融合的思路统合诸种教化,其意义在于,提出了中国佛教如何发展的思路,如何面对佛教和道教的挑战和发展,使佛教进一步发展自身。宗密主张宗教之间,宗教之内,都要有批评、对话、沟通,在此基础上以佛教为基础,包容、融合其他宗教类型,反对宗教之间的对立、敌视和争斗。这一思路在文化多元时代,具有普遍性的意义。



[1] 宗密:《禅源诸诠集都序》卷上之二。

[2] 《禅源诸诠集都序》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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