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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悟者莫言——任亮

2013年01月04日 15:54:00 佛教在线 点击:0

——评莫言《讲故事的人》

我相信,一切朴素简单的东西,虽然往往是最平常、最普通的,却也是最好的,一如阳光、空气、清水、亲人的爱……,而我们享用却常不在意。莫言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感言《讲故事的人》,就象是一个老朋友的家常话,娓娓道来,和他的人一样,真诚、简单、朴实。在莫言淡淡的口气里,他善良正直、慈悲为怀,受尽磨难的母亲;他童年时幼小心灵在忧惧中的煎熬,以及人生成长和创作的心路历程,深深触动每一个人的心扉。讲者自有赤子之心,听者却见仁见智。人生何曾不是相似的,只是有的人将一生的经历酿成了酒,有的人酿成的却是醋。

作为中国山东高密东北乡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的孩子,莫言小时候的生存状态是那个时期大部分人的缩影。第一次走出家乡到了青岛,第一站到了一个巨大的木材厂,迷失在一堆一堆的木头间,这就是外面的世界,这个谜一样吞没人的世界有无限的可能,这次青岛之行,激发了莫言到外边去看世界的愿望。应征入伍以后,莫言离开家乡,天赋和爱好让他走上了一个讲故事的人生之旅,谁想到几十年以后,这个曾经在大城市的木头堆里走不出来的孩子,能站在世界上最著名的诺贝尔文学奖领奖台上。

莫言获奖后致辞感谢那些重要的人,他还应该感谢的是苦难。少年的苦难是人生的一笔财富,苦难可以激励人,可以磨砺人,可以给人增长智慧,这也是佛教里常说的一句话“烦恼即菩提”,因此担当苦难反过来讲就是大智大勇。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大约也体会不到生死不过是风轻云淡,富贵也等同糟糠。生活的经历让莫言也感悟到,人生苦空,百年一梦,不必太执着与人和事,正象他在《讲故事的人》里所讲:

“……我觉得佛教的许多基本思想,是真正的宇宙意识,人世中许多纷争,在佛家的眼里,是毫无意义的。这样一种至高眼界下的人世,显得十分可悲。”

人的一生不如意太多,都是因为人太执着,太在意成功与失败。自古就有称王败寇这样功利的说法,我相信在中国的历史上,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有很多,然而未必就有声名,很多人生前无名身后名。然而最关键的是淡然处之,不刻意追求,这就是人生的大境界。

人有所得必有所失,在获得声名的同时,莫言也失去了清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会被人议论长短,人们会以自己的好恶标准把他定义成这样那样的人。如果看不开,执着于好坏真假,那即使累死也无法证明或者表达一个真实的自己。只有心里平静的人,才不会被各种现象所扰。佛家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更何况那个别人眼中的莫言呢。人只有内心不动,才能任凭虚妄的风吹来吹去,就如他的讲话里讲的一句:

“我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引发了一些争议。起初,我还以为大家争议的对象是我,渐渐的,我感到这个被争议的对象,是一个与我毫不相关的人。我如同一个看戏人,看着众人的表演。我看到那个得奖人身上落满了花朵,也被掷上了石块、泼上了污水。”

这正是莫言觉悟的过程。你无法改变他人,但是你可以守得住自己的心。总有不理解、冤枉你、不认同你的人,而无论遭遇什么境遇,如果能平静接受,淡泊对待,就算遇到苦难又算得了什么呢,自己也只是苦难的一个看客。正象莫言讲自己的故事:“我生怕他被打垮,但他微笑着从花朵和石块中钻出来,擦干净身上的脏水,坦然地站在一边,对着众人说:

‘对一个作家来说,最好的说话方式是写作。我该说的话都写进了我的作品里。用嘴说出的话随风而散,用笔写出的话永不磨灭。我希望你们能耐心地读一下我的书,当然,我没有资格强迫你们读我的书。即便你们读了我的书,我也不期望你们能改变对我的看法,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作家,能让所有的读者都喜欢他。在当今这样的时代里,更是如此。’”

佛教认为人生就是苦海,唯有不动心,才能保持自己平静自在的欢喜心,这就是菩萨,就是觉悟者。

“觉悟”有一个反义词,叫蒙昧,佛教称“无明”,意思是原来明亮的心被遮蔽了,人心昏暗。人生就是一个觉悟的过程,一切知识的学习就是为让人去掉心中的遮蔽,一切圣贤经典的作用对人也只是启蒙。解除蒙蔽的人,胸中如炬,洞彻一切,然而这一切都无法与外人道——言语道断。

所以,觉悟者是无言的,如其名“莫言”。而为了方便不得不说的话,也是言者无心。

也只有觉悟的人,才可能讲出来有普世价值的话。我相信伟大的作家,一定是悟道者,也一定是布道者,这个道,就是作品中传递的人类追求真善美,鞭挞假丑恶的理念。人只有脱离蒙昧,才能分清真假。

这篇讲话里还有这样一段话: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里组织我们去参观一个苦难展览,我们在老师的引领下放声大哭。为了能让老师看到我的表现,我舍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我看到有几位同学悄悄地将唾沫抹到脸上冒充泪水。我还看到在一片真哭假哭的同学之间,有一位同学,脸上没有一滴泪,嘴巴里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用手掩面。他睁着大眼看着我们,眼睛里流露出惊讶或者是困惑的神情。事后,我向老师报告了这位同学的行为。为此,学校给了这位同学一个警告处分……每当想起他,我就深感歉疚。这件事让我悟到一个道理,那就是:当众人都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当哭成为一种表演时,更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

因为那一个不哭的人,恰恰可能是一个真实的人,他告诉大家,人可以真诚的活着。然而这样一个人必须具有足够大的勇气,因为他们往往不被大多数人理解的,要承载最深刻的孤独,正象不被楚国所容发出 “举世皆浊我独清”这一感叹的屈原。然而这样的一个人,就是启蒙者,启发我们每一个人做真实的人。世上原来就没有路,只是走的人多了,就有路了,所以每个人都应该真诚的走自己的路。

然而“真”的前提是“觉”。

莫言在演讲中讲到:“可能是因为我经历过长期的艰难生活,使我对人性有较为深刻的了解。我知道真正的勇敢是什么,也明白真正的悲悯是什么。我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难用是非善恶准确定性的朦胧地带。”

每个人心中的朦胧地带,就是人觉悟开始的地方。

是非善恶,人云亦云。天下美之为美,是真的美吗?中国的文革前后,神话成就之时,天下欢呼,没有一个人去反问,因为反问的人面对的是暴戮。老子讲天下美之为美,斯恶矣。所以每个人都应当学会认识真相,而非别人告诉你的真相。

真正的悲悯,就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就是爱那些即便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和因缘的人,他们如同你的手足,是你生命的一个部分。莫言在获奖感言中提到母亲,曾经在一年里她没有吃过一口好饭,中秋节时辛苦包好的饺子,正要吃的时候,一个年老的乞讨者讨要,她把自己的饺子让给了这个乞讨者;曾经一个伤害过她的人再次相遇,儿子要为她报仇,她却包容了对方;儿子亏了别人一点钱,她泪流满面的教训儿子。她就是大地一样的母亲,以厚德载物,她就是菩萨化身,大慈大悲。没有这样一个母亲,就没有现在的莫言。莫言谈他的母亲,深深怀念溢于言表,每一个听者的内心,也无不感动。这位母亲,下下人有上上智,她就是一个启蒙者。

莫言提到《生死疲劳》这部书名,出自佛家经典。《佛说八大人觉经》,这部经专讲人觉悟之八个道理,其中之一:

“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

“少欲无为”,不是消极和懒人的借口,是道、是禅、是智慧,问天下有几人能解其中意味。

莫言的演讲,真人至语,细细品味,甘露法雨。(作者系终南山文化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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